◎疍家人把喜怒哀乐都唱透了,从摇篮一直唱到生命的尽头
◎随着疍民大规模舍舟上岸,离开水的咸水歌逐渐失去活力
◎《弯弯的月亮》词曲作者李海鹰想把咸水歌推上央视舞台
“你是钓鱼仔定是钓鱼郎罗嗬,我问你手执鱼丝咧有几多十壬长?……”伴着绵长透亮的歌声,一只渔船缓缓地从远处驶来,身后拖着一湾波痕。船上两名妇女,头戴“虾姑帽”,一人撑篙,一人撒网。在船底汩汩的流水声和风吹草丛的细语声中,那歌声像用看不见的足尖,在水面上轻盈盈点出一星又一星涟漪,又一漾一漾地荡开。
水动风凉,春日正长。这是3月初中山坦洲镇一个临水村落的寻常午后。除了沿岸而建的凉棚,随处可见系在榕树下和河边的沙艇,邻里之间鸡犬相闻。著名作家陈残云在《香飘四季》里曾用“繁盛又幽雅”来形容上世纪60年代珠三角的水乡风光:静悠悠的流水,穿梭如织的艇子,绿油油的天地……
“能不能再来一遍?”思路被摄影师的请求打断了。“好哇,玩多一次!”船上的女人嘻嘻笑着,把船往来时的路上划去。
她们是我们此行特意请来“再现”中山咸水歌原貌的民歌手吴容妹和吴连友。她们的祖辈是从珠玑巷南迁而来的中原汉人,和客家人投奔山林不同,他们选择了以舟为室,浮生江海,被称作“疍民”。传说这个“水上的吉卜赛”族群,在解放初期民族甄别时,差点儿成了中国第57个少数民族。
关于“疍家”的得名,一说来源于其舟楫外形酷似蛋壳漂浮于水面;一说是因为这些生活在海上的人家,像浮于饱和盐溶液之上的鸡蛋。疍家人自己则有一个凄婉的解释———从风浪之中讨食,生命如同蛋壳一般脆弱。过去,疍家被视为“不谙文字,不记岁年”的蛮民饱受歧视,不得随意上岸,更不能与岸上人家通婚,船中疾病横生。生活的困苦衍生出一系列冗长的“清规”:碗碟不得覆置,讲话最忌翻、沉、慢、逆等词语,吃鱼不许翻转鱼身……
“江行水宿寄此生,摇橹唱歌桨过滘。”(清初学者屈大均语)咸水歌成了黯淡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广东新语》中记载:“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可见咸水歌早在明末清初就很流行了。
像任何一个热爱唱歌的族群一样,疍家人把喜怒哀乐都唱透了,从摇篮唱到生命的尽头。在织网绞缆时唱,在流浪乞讨时唱;在洞房花烛时唱,在生离死别时唱。疍家人像《诗经》里那些“以歌言志”的乡野草民一样,教劝、诉情、自叹、痛斥,“兴观群怨”样样都来,“想唱就唱”。得意时唱“金银满仓歌满船”,失意时叹“苦歌何日唱得完”。青年男子唱着《水路歌》划船闯香港、下南洋……一路走一路唱,前途未卜,万般险阻都压不住唱歌的心。
情歌总是甜美而有情致的。遇见心上人,男子急得“鸡跳麻场心里乱”,女子则矜持地试探———“鱼虾沉水不见游”。双方随字取腔,添花转韵,一番酬唱终于换来两情相悦的结局和一个代代相传的结论———“海底珍珠容易揾,真心世上最难寻”。《对花》当中“乜嘢花开蝴蝶样”(豆角花)、《拆字》当中“乜字写成去又返”(之字),诸如此类的猜谜问答,和《刘三姐》的味道如出一辙,既见心意,又考才情。
一个人唱不过瘾,非得大伙一起唱才成气候。上世纪中期,每逢中秋,水上人家都喜欢将小艇泊在一起,举行集体大会唱。在广州白鹅潭,中山坦洲,番禺的榄核、石楼,夜来船只首尾相连,渔火齐明,皓月当空投下一片银沙,歌声伴随涛声此起彼伏。1958年,在广州中山纪念堂和文化公园,还举办过连唱三天三夜的全省民歌大会唱。据说,50年代在生产队劳动也经常用斗歌来决定运粮的先后次序。火热的年头诞生出许多风趣的歌词,要看来年粮多少,“今春肥泥做秤砣”,香蕉种得好大串,“好比猪笼挂天空”。
坦洲咸水歌陈列馆里保存着许多“水上歌会”的黑白照片,人们用几艘大船铺上木板,当作浮动的舞台,台上歌手画着龙飞凤舞的浓妆,男的都像杨子荣,女的都像李铁梅。台下的男人穿着一样的白背心,挽着一样的裤脚,摩肩接踵挤在一条条船上引颈眺望。那个年代,男女老少都长得像一家人,人和人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妯娌闲话可以从发髻一直唱到鞋子,送人远行可以从一月唱到十二月。
从上世纪初开始,疍民大规模“舍舟上岸”,昔日宛似大海流云一般扯帆逐浪、万艇“耕海”的景象不复存在。有统计称,1937年广州约有水上居民11万人,1987年仅余1.5万人,到上世纪60年代,珠三角超过70%的疍民已经过上了陆上新生活。离开了水的咸水歌逐渐失去活力,如今中山当地能系统演唱咸水歌的仅余10多人,平均年龄60多岁。中山咸水歌传人梁三妹说,她们拍拖、结婚、生子都是一路唱过来的,但年轻人结婚很少再“以歌伴嫁”,不用舟楫改用轿车迎娶新娘。新郎不会唱“这枝好花兄爱摘”,新娘也唱不了“手拈金扇缀君来”。
着急的人不是没有。成立民歌研究会、搜集出版民歌专辑、“咸水歌进校园”、主办全省水上民歌大赛……这些工作中山都在做。中山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组组长甘建波认为,疍民生活的环境已大大改变,但咸水歌的方言、韵律、程式还在,还可以通过与现代生活的结合,以“新民歌”的形式流传下去。比如民歌手们在过去“栋笃唱(站着唱)”的单调形式上,添加了载歌载舞和民乐伴奏的形式;《弯弯的月亮》词曲作者、中山人李海鹰想把改良后的咸水歌,推上央视原生态比赛的舞台。
但很多人对此并不乐观。中山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教授宋俊华说,生活节奏的加快,人际关系的间离,使得人们失去了“童心”,人类童年时代所具有的形象思维,早已被理性和功利的盘算消磨,谁还有心思玩“托物寄意”这一套?“目前对咸水歌的保护工作更多只是一种记录性质。”
临行之前,中山东升镇的副镇长关劲,带领我们去听胜龙小学的小学生唱咸水歌。孩子们拿着麦克风,对着电视上的字幕卖力地唱着《水乡情》,屏幕上是精心“复原”的疍民生活。我不知道,今天再也不会摇桨使舵、不会出海捕鱼的孩子们,能否从歌声中体会到祖先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像水一样冒险动荡,又像水一样随遇而安。水不仅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更是维系灵魂的所在。他们会不会像祖先那样,抛开成人世界冷酷的审慎和纠结的芥蒂,在无遮无拦的蓝天绿水之间,发自肺腑地去爱河流中的一滴水,森林里的一片叶?
我真的不知道,在卡拉OK是唯一歌声的时代里,民间的诗情画意,是否会变成一种和环境一样难以再生的稀缺品?我们的生命是否会和城市一样慢慢变得坚硬而无情,是否还能够寻回从前的从容和丰盈?
解码咸水歌
【溯源】
咸水歌,又称咸水叹、白话渔歌、叹姑妹等,主要流行于珠江三角洲河网交错地带以及沿海地区,包括中山、珠海、番禺、顺德、东莞、台山等地。此外,阳江、电白等广东沿海地区及香港、澳门等地也有传唱。内容主要以人们在水上田间劳作、恋爱等生活为主,属于渔歌体系。
【唱腔】
中山“咸水歌”因歌腔的不同而分为“咸水歌”、“大缯歌”(流行于中山大缯的咸水歌)、“姑妹歌”(加衬词“姑妹”的咸水歌)、“高堂歌”(流行于高堂地区的咸水歌)等。“咸水歌”又分为长句和短句,“高堂歌”又分为古腔和新腔。
【特色】
咸水歌一般由上下两句组成单乐段,或由四个乐句组成复乐段。咸水歌沿用了中国古代五声音阶,它的结尾终止方式非常特别,在全国民歌中绝无仅有。有独唱、对唱等形式。尤其以男女互答、现场“爆肚”(即兴创作)最为精彩。歌者随口而唱,见人唱人,见物咏物,歌词多用当地口头语,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曲调悠扬、婉转,善用比兴,形象生动,韵味浓郁。
【婚俗】
疍民常常通过对歌寻找意中人。如有姑娘待嫁,便在船尾置花草以示招亲。姑娘出嫁前,由姐妹陪同哭三天三夜,男方要唱着歌去迎亲。迎娶婚礼,一般都在船上进行。新婚之夜,彼此唱歌逗乐,直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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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水史
半世纪前曾唱遍中国
上世纪50年代,中山咸水歌发展达到巅峰。1959年,当地民歌手何福友、梁容胜将中山民歌唱进了中南海,还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何福友灌制了唱片,梁容胜在当时的广州音专(现在的星海音乐学院)讲授中山民歌,以农民身份在艺术高校开坛授课,传为佳话。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央、广东省电台经常播放新编中山民歌《万众一心跟党走》,可谓唱遍全国。
即兴“爆肚”
70岁老人一口气可唱两小时
在坦洲,一班擅唱咸水歌的老人家为我们现场表演。70岁的梁炳南先唱了《万众一心跟党走》、《一对夫妇一个娃》等“宣传队”歌曲,众人嘴上夸好,心里觉得不过瘾,要他唱些“通俗”一点的歌。梁炳南搔搔头,还没有回答,女歌手们马上就嚷开了“那些都不健康的!”果然,梁炳南唱到“姐的大月比(即腿)白蒙蒙”一句,吴容妹她们用手掩着嘴“哗”的一声笑炸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爆肚”(即兴创作),是咸水歌表演最精彩的“戏肉”。一直不吭声的中山咸水歌传人梁三妹一听到歌声,就像古代打仗碰到对方“叫阵”,当场亮开了喉咙。用“压实尾洞”来比喻系住对方的心意,真是又贴切,又有水上人家的特色。那边歌声方歇,这边梁炳南便立马接住,从头到尾,两人都是不假思索,妙语连珠。梁炳南说,听到对方开口唱第一句,脑子就得转起来了,用什么比喻,用什么韵,怎么应对,都得瞬间定下来。这位老人家还得意地说,他个人的最高纪录是可以一口气不歇“斗”上两个钟头,若是两个人一组,半小时一场,几组人轮番上阵,他可以唱足两天两夜。
现场歌词节选
(男)我咁大个仔未曾去过这条横涌,见到一班大姐在摸虾公。唔系贪姐那些虾公来做饣送(菜肴),我系贪姐的大月比(即腿)白蒙蒙。
(女)你若插实支竹竿压实尾洞,同哥有情有义唱到天红(天亮)。
(男)筷子一双在台面放,未知何时同阿妹筷子挑糖。(意即结婚)(若对男子有好感)
[若同意](女)山顶种葵葵合扇(比喻两心合一),未知何日同哥结姻缘。
[若无意](女)生吃蔗头丢了蔗尾(暗指两人无缘),我同哥无情无义同哥分离。
专题采写:本报记者郭珊专题摄影:本报记者严明
本期学术支持:中山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教授宋俊华中山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组组长甘建波
“岭南记忆”题字:林雄
总策划:杨兴锋王春芙
总监制:王培楠黄常开
采访统筹:陈志戴学东严亮
编辑统筹:郎国华
版式统筹:赵小星